[書。] 卯上台塑的女人 An Unreasonable Wo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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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母親,也是個捕蝦人。我沒有時間去爭吵。我在乎的是這個海灣。海灣、海水、和漁民的生計,還有工廠的勞工。」(黛安,頁253)

「我不是反對開發,……,我只希望其他人不會扭曲中傷我的立場。我反對的是污染,不是工業或繁榮發展。我們奮戰是要拒絕引入最糟的開發案,像是王永慶的六輕。」(陳定南,357)


這本書是生態女性主義(ecofeminism)的一個好教材。作者黛安‧威爾森(Diane Wilson)是位四代捕蝦的討海女子,高中學歷,有五個孩子。她的筆觸裡有大海的鹹味和生動活潑讓人敬重的生命力,使人一讀就捨不得停下,流暢而充滿熱情。此書描述了黛安如何對抗台塑進軍德州和路易斯安那州建廠與擴廠的過程,只為訴求一份完整的環境影響報告書──人們並非一味阻擋經濟發展,只想防患未然,一紙對可預期危險的評估與可能的解決之道。她面對大企業軟硬兼施的威脅,與鄉親們的冷漠和被收買,甚至遭遇生命危險之虞。事實上,不讀此書,不曉得原來美國的環評曾如此疏漏,工廠居然自負環境污染的監督之責!

當經濟開發成為壓倒一切的藉口,經濟凋閉的漁業小鎮如何能拒絕十億美金的擴廠計畫?雖然增加就業機會的背後,財團拿盡免稅優惠的好處,而這些稅捐的來源竟是犧牲、排擠了當地學區的教育經費而來,孩子們在受污嚴重的環境中,不再有修整好的校舍,甚至沒有體育老師。

財團一方面利用政治獻金與媒體上的巨幅廣告宣傳,打通關節;另一方面憑仗雄厚的財力,在當地居民的生活中,無孔不入,施以小恩小惠,並用薪水袋緊緊勒住咽喉。於是,結構性的災難降臨:化學工廠的大量用水耗盡水資源;有毒物質過度排放並傾倒掩埋於河川、沼澤、森林之中;過高的鹽分導致海洋生態遽變;以及員工未受訓練造成的嚴重職災,多少年輕生命殞落。

「每天,有一百噸的鹽從塑膠工廠出來,通過兩千呎的塑膠管線,進入掏空拉瓦卡灣泥土和牡蠣礁脈所造出的十二尺深水池,好讓擴散器把苯、氯化物、二氯乙烷、酚、銅、鉻等物質,像洗碗水般一桶桶地倒進平均不到四尺深的港灣。所以,每天都有十六萬磅的鹽和數百磅千奇百怪的化學物質流入港灣,流入這狂野的生命源頭,這些有鶴鳥棲息的沼澤地、海草地、鹹水淺灘和古老的牡蠣礁岩。」(頁318)

在台灣也一樣,台塑在旗津附近傾倒了超過十八萬立方英呎的乙炔殘渣,其中含有大量的汞,使該地區的汞濃度超過標準值好幾倍,魚蝦貝類可能都已受到污染。(頁365)更別提長期受到廢五金污染的二仁溪和大發工業區,地下水早污染殆盡。

黛安繼續述說,人們對一個月高達20多隻海豚死亡的重度污染海灣,視而不見(海豚和人類一樣是哺乳類,處於較高的食物鏈,因此牠們的死亡絕對是嚴重的預警);專家學者們的報告結果居然是:捕撈過度。可憐的被害者遂轉為加害者,更別提工廠爆炸意外中,被化為統計數字的一條條人命。

之所以讀完此書,會對台塑一絲敬意也無,在於長期以來,王永慶以貧苦出身、勤儉致富作為形象代表,但十分諷刺地,同樣窮苦人家出身,企業卻以無情手段壓迫同樣弱勢、走投無路、需要微薄新金養活一家老小的階級,來換取金錢的堆積。怪手工人受命半夜傾倒污染廢料,好讓工廠躲避環保檢查,走漏任何風聲立刻遭到解雇;焊接工人毫無防護在充滿化學藥劑的環境中進行重度工作,以致罹癌;工人們對自己的權益一無所知,所有意外得自行承擔,或者生病後,沒有利用價值而被解雇,丟棄在旁──他們成為黛安最主要的「來路不明的資訊」來源。

無人可訴。所有政府機關:職災單位、商務局、港務局、經濟開發處和水利資源保護、環保署等等,官官相護,沆瀣一氣,羅織成一道官商勾結的緊密的網。

黛安也描述她來到台灣,見證當年陳定南與鄉民堅決反六輕,如今宜蘭成為美麗的生態鄉鎮,至於六輕落腳的麥寮則成為另一處癌鄉。台塑在台灣遭遇激烈抗爭,遂轉往美國德州等失業率高、產業無著的鄉鎮,以鉅額投資和就業機會為名,無往不利。但事實是:污染完一處環境,沒有健全而有遠景、可供發展的基礎建設鄉鎮,依舊窮困,毒留子孫;而企業則繼續行至另一個蒼白的鄉鎮,搾乾最後一滴血色,並在產業進駐的當下,拿盡優惠稅率、廉價勞動力的好處。無論怎樣算計,財團口袋麥克麥克,萬無一失。

如今台灣、美國環保意識高漲,台塑遂進軍中國大陸,一模一樣的模式在福建廈門沿海上演。而台灣政府也因為害怕產業外移──畢竟在勞力上無法壓下的成本,只能轉嫁到土地上──遂在各大企業最忌諱導致成本上升的環評中,大開方便之門,中科三期使環保署長都不環保了,最為荒謬。

但化工廠的污染真無解決之道嗎?黛安最後致力於「零排放」的推動,化工企業只要肯多付出一些成本處理廢物,現有成熟的技術與乾淨的環境並非不可期、亦不遙遠,只是企業的邏輯時常沒有邏輯,譬如最近台灣的科技大廠洋華光電,「賺了快30億、免掉了4億多的稅,但是卻不肯付2、3千萬的加班費;還想盡辦法進用各種的廉價勞工、打壓工會、拒絕溝通,這到底是怎樣?」(當台灣社運與電子業國際大廠擦撞

當然,任何長期的運動都是一種消磨,書裡也真實呈獻在長達三年的抗爭中,原本人員就少得可憐的陣線,不免發生內部分裂、疲憊與分歧。黛安也在嘗試過長達一個月的絕食抗議,以為換得環保、勞工與社區事務的交涉,但台塑卻反悔、無賴於辦公室中的協議;而她的繼續抗爭,也招來死亡威脅,曾有直昇機直接在家門上空掃射。

是的,沒有人天生要作一個暴徒。甚至黛安自身的宗教信仰,束縛她必須守法、依循遊戲規則,但在手段上,合法程序用盡,各式各樣的申訴、合法遊行、公聽會、談判桌上的交涉等等,皆無用,於是激烈的行動主義成為最終素樸的答案。所謂草根的正直,來自對土地與人的愛,由愛而生的依戀遂成為最最牢固的意志力。

黛安還在努力、還在繼續。此書並未提供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卻是一個逐步生根的意念與開展。1984年美國聯碳(現為陶氏化學公司)在印度博帕爾的工廠發生有毒化學物質外洩,造成八千多人死亡,五十多萬人受傷,直至2004年,還有二千多人死亡,數千人尚未痊癒,且幾乎沒有補償。(頁416)黛安爬上聯碳工廠的高塔,鍊住自己,舉起白布。她的行動抗議導致她數度出入監獄。

但究竟怎樣才是瘋狂呢?以優勢武力圍捕抗議平民;還是對闇夜中一卡車一卡車呼嘯而過的有毒廢料,視而不見?那道官商勾結的網,有一環叫執法不公。

怎樣才是自由的呢?本著良心與生命危險,數度上銬出獄,衝撞麻木的官僚體制;還是穿著西奘數著鈔票,吃著塑膠食物,有著一顆塑膠心?

歷史殷鑑不遠,尤其在全球化的今天,所有的深黯污穢,持續往更低度開發的地區積澱。資本主義的車輪繼續爆衝,拜物主義與可怕的原始資本積累,貪欲無窮,人心虛浮;有人只為跨過飢餓之線,有人在意美鑽折射出的光彩角度。永遠不夠。但我們真的什麼都不能做嗎?關於慾望的節制,惜物愛物,甚至是多留意物品的來源去向;睜開眼看看身處的環境,地球很大也很小,佇足其上,無人能逃。


◎ Diane Wilson的紀錄片,共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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