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昇,「P. S. 是的,我在台北」

昇哥又帶來新專輯了。大概從「魚說」開始,感覺昇哥在摸索、試著玩出一種新風格,喜歡早期昇式情歌的人,固然無法接受;即便我們這些年輕一點、對獨立民謠和搖滾樂接受度較高的年輕一代,也並不一定喜歡「麗江的春天」或「美麗的邂逅」。但這一張「P.S.是的,我在台北」,我卻覺得是昇哥晚來轉變最純熟、聽起來淋漓盡致的蛻變之作。

出生於彰化,昇哥在台北生活了三十年,從「這些人,那些人」開始發想、醞釀,昇哥決定為二十年的樂壇生涯,作一記錄。他自陳專輯訴求的對象,是對生活與社會有觀感、有意見的人;所以這張專輯也執意有線條、帶著社會責任的功能,暢所欲言。但這並不代表,音樂必然是生硬苦澀的。昇哥保有情感上極強的渲染力,善用說故事的寓言技巧,把這一年來台北的社會現象,以及交纏在背後長遠的歷史積澱,透過16 首歌,時而奔放酣暢,時而深情抑鬱,通通倒了出來。

開場及終尾的小喇叭,搭配捷運的環境音,低低拉開序幕。昇哥說,小喇叭不是學院派的,而是秀場和歌廳專屬,比較野草型的。演奏的鄭文鳳,就是從生活中出師的樂手。這兒也隱隱拉出昇哥的關懷,就像「老鼠萬歲」所想表達的:人同老鼠一樣,不應該有階級。華服與高級洋房,說到底,構成社會運轉與前進的,還是那些大多數基層的、沈默無言的人。

「舊愛七條通」中,昇哥藉此回憶,當兵退伍後,他曾到七條通打過工。林森北路的六、七條通,和北投差不多時間興起,因為殖民歷史,這裡直到現在,仍有最道地的日式家庭料理和生鮮,夾雜著燈紅酒綠的卡拉OK和日式酒店。昇哥借用酒家小姐的視角,淒清唱出歡場的心碎與無奈。

同樣描寫城市生活中的百態,還有「巴西萬歲」。這首歌搭上世足熱,純屬巧合。多年前昇哥和恨情歌練團時,也是世足賽,大夥兒時常休息中間,忍不住聚在電視機前,看巴西人「玩」足球。就是喜歡那股看到黑白球就「抓狂」的態度,昇哥繼續用老鼠代稱,營造出城市夜夜笙歌的璀璨場景,如此縱歡與豪囂。

當然,冷眼看時事,更是昇哥不會錯過的主題。在「自以為…是憂鬱症 § 音樂綠洲」和「自以為…沒大頭症 § 音樂天堂路」,兩首類似過場的音樂中,音樂背景和昇哥的口白,營造出一種冷凝、詭譎又戲劇十足的張力,去敘述城市人的心理疾病。其實人們只是憂鬱,而非憂鬱症,並在自卑與自大的混合下,往往有著大頭症候。我覺得,和過多老鼠的擁擠與人工堆築起來的不健康與不適,合在一起看,的確是都市人心照不宣的病灶。如是的述說裡,冷然中其實有溫柔的舒緩,還有種斜睨、打破虛偽的自在真誠。

接著砲火轉向電視名嘴。「政黨都已經輪替好幾回/名嘴竟然都不用改選/他把正義感高高的舉了起來/他把道德感偷偷的藏了起來/說的確實比唱的好聽/忍不住要對你喝采」,經由「食蟻獸」生動的比喻,既凸顯了名嘴的嘴,也放大了受他們折磨的螞蟻(老百姓)。昇哥說過,他是反權威的人。當任何人事物不能接受懷疑、或沒有去懷疑的空間和自由時,他就不禁質疑起來。(這大概也是在金曲獎頒獎前一天,他要和董事長樂團來個「金曲懷疑之夜」的原因吧,哈。)

於是轉到「讀書的人」,是更激烈的借用和酸言酸語。借用死板板的生活型態和流行歌曲的語言,去描述商業的流行文化,所帶來想像和行動上的欲振乏力。每次聽到 Wonder Girls 的nobody nobody but you 變成閩南語的「魯肉你/ 魯肉你/沙咪咧癢」,不禁大笑。

既然唱片工業如此軟疲無力,不免「緬懷」一下榮光。「哥哥是英雄」以滾石唱片老闆段鍾沂、段鍾潭兄弟為主角。滾石唱片可謂華語流行音樂的龍頭,創造一代羅大佑的批判之聲,也引領著校園民歌和獨領八0年代流行音樂風騷,而九0年代魔岩在大陸開創黑豹、唐朝和何勇三傑等,一長串歌手名單,可說台灣乃至華人世界,都是聽滾石的音樂長大的。雖然我不甚了解目前滾石的營運狀況,但隨著各子牌的建立,還有藝人們的出走、另起爐灶,曾經的輝煌,也抵擋不住科技和時潮所帶來的灰頭土臉。然而,滾石不生苔,況且回到六0年代的民謠與搖滾場域,滾石更代表有稜有角、永遠前進的頑石一顆。昇哥也說,這張專輯的弦樂部分,是花自己的養老金,由合作二十多年的老班底王繼康編寫後,在北京錄製,既然如此,何妨任性一點,反正「任性就會產生莫名其妙的自在」。

所以在「六張犁人」中,昇哥仍用了此刻在政大客教的王丹的視角,將兩岸60年來意識型態的爭端,與國家機器的暴力,寫入歌中。六張犁有頗多眷村社區,離開家鄉一甲子的老榮民們,異鄉人的身份已逐漸模糊。就像爺爺一輩,即便兩岸開放後,仍心繫老家親人,不時回鄉探望,但兒孫家業俱在這小島上,遂俯仰於斯,亦常埋於此。反觀年輕的、不得家門而入的遊子,被驅逐的異鄉人身份,在歷史的擦撞下,依舊鮮明。這首歌聽起來悲愴,似有淚深深嗚咽……。

老實說,我覺得昇哥一直在用個人的力量,在情感上試圖將兩岸的距離拉得更近些。「來去廈門電頭毛」講述的是一位80多歲的老奶奶,安慰因為父親包養二奶而心傷的孫女。妳看,六十多年前,阿媽就到廈門燙過頭髮。人心既會寂寞,而兩岸間的差別實在不大。也想起,當年爺爺正是從廈門糊里糊塗到金門買東西,幾十分鐘的船程,注定一世分離。更有許多滯留在金門的異鄉人,也只能將墳墓面朝故鄉。

說到兩岸交流,當然不能落掉昇哥在「拿起來放下」中,借用左小祖咒破壞文字在音樂中韻腳的作法,落落長的歌詞:「在這個有一點可愛/有一點可惡的城市裡/關於尊嚴的解釋是/拿起來放下/放下再拿起來/在這個有一點模糊/有一點清晰的城市裡/關於信任的解釋是/拿起來放下/放下再拿起來」為台北這個城市,下了絕佳註腳。

無論如何,頑童性格鮮明的昇哥,是個很溫柔的人。「啦啦…啦啦啦」的主角,是昇哥在公司附近,時常會碰到一位精神狀態不佳的女子。每次遇見,她都笑著要當MV女主角,後來工作人員也真地找他在MV中入鏡。這個形形色色、不時塗抹傷感的社會阿。一如人生,愛與恨,快樂與憂傷,總是並存著支撐也啃齧我們。

終了,昇哥翻唱、改編 Kenny Rogers 的經典歌曲 Twenty Years Ago. 當中有兩句歌詞和「路口」一樣:「雁子飛到了遙遠的北方/你的名字我已想不起來」,不確定二者有何關連,或許只是今昔兩照的況味。卻也想起早前「20歲的眼淚」:「是20歲的男人就不該哭泣/因為我們的夢想在他方/到40歲的時候我們再相逢/笑說多年來無淚的傷痛」。這是昇哥對身邊之人的祝福和期許,下個十年二十年,但願還能一起歌唱、憤慨,用一盞茶或一杯酒,笑語人生。

◎ 昇哥的電視/廣播專訪,報馬、線上收聽與下載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2056693/



◎ 陳昇,二十年以前,收於「P. S. 是的,我在台北」,2010。

作詞:Michael I. Noble、Wood Newton、Michael Spriggs、Dan Tyler
作曲:陳昇
編曲:王繼康

It`s been a long time since I walked through this old town
But oh how the memories start to flow
And there`s the old movie house
They finally closed it down
You could find me there every Friday night
Twenty years ago

轉眼之間我們到了另一個路口
如歌的青春會寂寞
風乾了眼淚 不說心中藏著誰
也許有一天 我們錯身而過
二十年以前

All my memories from those days come gather round me
What I`d give if they could take me back in time
It almost seems like yesterday
Where do the good times go
Life was so much easier twenty years ago

嘲笑你眼角泛紅分明就哭過
如歌的人兒也寂寞
我們曾愛過就不怕歲月能怎樣
或是你放手 讓我忘記你吧
二十年以後

雁子飛到了遙遠的北方
你的名字我已想不起來
雲的那邊什麼也沒有
不過是夢一場
也許會再見 記得提醒我阿
二十年以後

All my memories from those days come gather round me
What I`d give if they could take me back in time
It almost seems like yesterday
Where do the good times go
Life was so much easier twenty years ago

或是你放手 讓我忘記你吧
二十年以後







◎整張專輯的試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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