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鄭鴻生,《荒島遺事——一個左翼青年在綠島的自我追尋》

這是先前在讀的書,與我此刻的生命情境相類,遂每讀一字句,徘徊良久。先介紹一下背景吧。

鄭鴻生於1970年進入台大哲學系就讀,1972年,該系即發生著名的台大哲學系事件。 1970年代,台灣遭受國際外交的諸多打擊,當時的釣魚台事件,令許多海內外青年學子發起學運,一抒政治意見,其中左、右兩派,夾雜著民族主義的愛國意 識,一時間,各種立場的思想與對中國的關注,飆升至高點。許多海外留學生,包括郭松棻、劉大任等人,因此名列黑名單,無法回到故鄉;稍早,女作家陳若曦更 直接回到中國定居。

就在這樣的敏感時刻,由於哲學系教授陳鼓應,發言批評反對學生運動、反對自由派的一篇市民投書,國民黨特工與職業學生 馮滬祥等人,遂發動一系列行動,招致多名台大哲學系教授被解職,同時該系研究所停止招生一年。該事件被視為國民黨對台大學術自由傳統的一大打擊。後於 1997年,獲得平反。

鄭鴻生作為一名喜愛討論存在主義,並積極參與讀書會的青年,在該事件中,雖未遭波及,卻受到很大的震盪。時代肅殺的氣氛籠罩,青年的內心滿是憤懣、憂鬱與恐懼。關於該事件更詳細的始末,可見他所寫的《青春之歌:追憶1970年代台灣左翼青年的一段如火年華》(內有張釗維感想一篇)。就在餘波蕩漾的氣氛中,鄭鴻生畢業,被分派到綠島當兵。這個位在台東東邊海上的小島,以關押政治犯而著名,當時陳映真、李敖、柯旗化等人,俱在島上。

可想而知,剛從一場政治風暴脫身,旋即進入這樣一個肅殺的荒島,對年輕的鄭鴻生而言,充滿不安。在此書中,他以事後的回憶,穿插當時寫給女友(後為其妻)的信,描述島上的風土、人民,也忠實呈現內心對未來的不安、對自我的反詰、以及面對軍中現實社會的調適。

底下摘錄一些我喜歡的片段,某程度也映射出自己現階段的生命之困/思:

他〔金容沃〕信上勸我說:「在沒有理想的痛苦裡,學一學孤獨。孤獨裡,再找尋自己的理想。」這與我近來的想法是相通的,孤獨是一種徹底的真誠,自甘淡泊,滌去幻象。妳說呢?(1974. 6. 24. 綠島)(頁114)

一 個人只能肯定他所能肯定的,他必須忍受只有他一個人在此肯定而已的情況,這也即是孤獨。一個人必須忍受只有他一個人不去肯定的情況,此即是誠,即是正視他 人的眼光,面對自己,面對別人。只有當我不敢面對自己時,當我不能真誠時,我才會憂懼別人的眼光,尋求別人的評價與肯定。(1974.7.21. 綠島)(頁124-125)

近來我也在思索著人的成長,我覺得在典型上有兩個面向,或說兩個層次。其一是不穩定的、感情無所依歸的、對世 界真相無所認定的、being-in-itself的懵懂狀態。其二是自我意識萌芽的、具有內在不安的、知性開始發展的、being-for- itself的。這是脫離渾沌的、心靈充滿掙扎的、並開始對世界之真相能真正有所認定的。很多啟蒙了的人都具有這兩面性,或應說兩層次性,因後者是後來才 發展出來的,而且由此而漸脫離懵懂。
  懵懂狀態對世界之真相是無所認定的、漂浮的,對人類處境毫無把握,未能進入知性的領域,沒發展出自我意 識,因此是自我中心的,不知也無能去付出與承諾。這是人成長中的一個階段,懵懂中沒有內在掙扎、無所不為、想不出有什麼錯。當然懵懂是單純的,會單純地感 動,單純地接受,也會去攀附某個價值體系,縱然對真相毫無所覺。
  一個成長中的人會殘存著這一面,但也舉步脫離這一面,開始有了自我意識的不 安,從自我滿足進入自我否定,悔恨與挫折常在,情感的把握也漂浮不定,這雙層次同時存在的衝突會是不斷。……這些都是知性的萌芽,先由自身處境的不安開 始,關切的只是自身的難題。在此階段問題常是不得解的,因為人是活在人群中,必須透過對整個人類真相之理解才能有自身問題解決之可能,因此知性的發展即由 處理個人問題進入處理眾人問題,進而解決個人問題。一個人不能只逗留在從自身眼光處理個人問題的階段。(1974.7.23. 綠島)(頁127-128)

  凡是一件事,若非出自於本心之樂趣,就必須尋找出它的目的與意義來。留學這件事對我本就非具樂趣之事,就 必得賦之以意義與目的。但我以前是拒絕去面對,也就不會費心去找出其意義了。如是這樣,所以我說是自我中心,不僅懼於面對自己,也懼於付出,這兩者是交織 的。總括一句話:我不願或不甘於降低自己的身分,這身分是個建構起來的堡壘,充滿迷霧的堡壘。我之前常提自甘淡泊,其意也即在此,甘於內心裡降低自己的身 分,自我貶抑。
  近來我發現我太抑鬱了,……這是很敗事的,……當然這種情況並非說改即可改的,如我提過,不能經由外鑠之價值來改造自己,而必須基於內心對世界之認定,對自己角色之認定,改造才有可能。(1974.7.27. 綠島)(頁129)

…… 我對現實有個障礙,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自己不夠真誠去接受這世界,拒斥了太多東西了,因而就更認不清真相,而活在自己的幻象之中。我總有意無意地鄙視或忽 略那些不可與之溝通的人的生活,忽視他們的心理歷程,他們的目標、理想。我否定他們那種生活的真實性與價值性,似乎是藉此來肯定自己的價值。卻只替自己造 了圍牆與幻象。以前我們一直奢言走出象牙塔,走進什麼之中去,殊不知象牙塔就在心中。(1974.7.29. 綠島)(頁138-139)

以 前的虛無狀態是不斷否定很多東西,而現在的虛無卻是在無所肯定與否定中,先學著正視與接受。在這裡我覺得孤獨與開放是融合在一起的,並不衝突,一方面甘於 獨享、甘於無人認定自己的東西,另一方面則隨時準備接受外在的一切,正視外在的一切。(1974.8.3. 綠島)(頁142)

我對東西 方模式之分野並不很清楚,直覺上我以為東方性是自求鞭策、重視努力與奉獻的,而西方性則是自我標榜、只看見天生、機緣與獲取的。譬如在男女關係中,東方社 會要求互相努力去達成幸福,而西方性則是彼此計算著對方的屬性是否與自己配合。……西方的心態可說是個人主義的,當然妳也了解這個人主義並非自私,它已成 為一種普遍的生命觀,作為對每一個人的要求,成為一種為眾人所接受的心理模式與世界觀了。(1974.8.11. 綠島)(頁153-154)

妳的過去到現在,妳必須去尊重它,把它看成是生命的寶貴試煉。當妳能坦然面對時,才能真正去改造,以自己的計畫去改造。這是古人所謂的「自待厚」。
  我覺得對知識的熱誠也是要經歷一段試煉的歷程才能孕育出來。我自覺自己求真的熱誠是所謂的「困而知之」,由於自己的存在形象、欲望、理想與能力,各方 面並不能搭配得來,存在就遭到了極大的折磨,這是少年時期以來的歷程。我的諸多挫折孕育出我的求真熱誠。這挫折不只是外在的,而且是內在的一致性與統一性 的不克達成。
  所以我會認為妳終究也會如此,不再活在「他人眼光」下的恐懼中,而依著自己的理想來計畫自己。妳讀存在主義所謂「在他人目光下變成一個客體之不安」,當會有共鳴的。(1974.8.31. 綠島)(頁159-160)

一 個人不能百分之百地準備後才下決心更上一層。……有些人可能原本只具有百分之十的能力,但卻不顧一切上了再說,狠狠抓住降臨的機會。如此會許會撞得頭破血 流,但也極可能由此而不斷提升。總是覺得準備不夠的人可能就一直逗留在原來的階段,永遠不能進入新的環境去發展新的能力,因他永遠不敢踏出舊圈子。老實說 世界上的諸種成就,有多少是在百分之百的準備下開始的?這即是進取心的問題。(1974.9.7. 綠島)(頁170)

自我意識與對工作 的投入兩者似乎對立了,尤其我所投入的是哲學,而我所付出的精力卻與極需要自我意識的哲學思考相抵觸。我一邊讀著,讓自己沈浸其中,為那種清晰嚴密的闡述 分析所懾,一邊卻又焦灼於如何與我現在的生命情境相配合。總覺得有一些勉強,有一點不自在。我心似乎懸空,自我意識與委身介入(commitment)竟 是對立著,這是個生命之謎。我怕在「委身」中失去了「我」!(1974.10.13. 綠島)(頁175-176)

我也極自覺於自己的本 位性之強,易受創性之大。或許我的人格結構傾向於狂熱,較想全有或全無地去接觸世界之故——我一直覺得我比妳狂熱、浪漫,不知妳同意否?在我的生命中,對 一種全然完美和諧的愛情之追求,是具有極其重要的地位的,所以我不曾以很嚴肅的態度來說它是浪費時間。我總是覺得在生命中,除了知識豐富、能力高強、享受 優渥及努力去追尋這些可欲之物外,總還需加點什麼進去。人總是需要一種安身立命的東西,一種生命的終極關懷。我的生命總必須完成些什麼,而這完成並非為 我,而是為著非我,可能是一個人、一群人,也可能全人類,甚至所有的生靈。或許甚至包括上帝了,如果祂也是個同情的對象。在這點上我很清楚妳是較不同的, 我內在的恐懼轉為企求全宇宙的和諧,而妳內在的恐懼卻常表現出自我防衛來。(1975.1.24. 綠島)(頁223)

同時他〔羅素〕對 愛情的追求也是極富赤子之心的,甚至不管對方已是有夫之婦,而且可同時與數個女人談戀愛,而無大衝突。我想這是一個主客觀都已具備大人物條件的人才能有的 吧!他追求的是「愛情」本身(in itself),而非一個女人。而他必得一個換過一個,因為對方永遠只是個女人,而非愛情本身。而且他不曾為對方的情境操過什麼心。
  我想這是那個高度文明的環境造就成的「具體誤置」吧!他的真正對象是一個理念。……我有點懷疑他是否會去關愛一個具體的東西——一個人或一群人。他關 愛人類,但這個人類是一般化、抽象化的人類,我想這種心態正是西方高度複雜化的文明孕育出來的,是西方知識份子的表徵。……
  去關愛具體事物大致屬於凡人的世俗活動,而我現在的心態正是很傾向於這種對具體之執著。我常覺得凡夫俗子的愛憎才具真實感,而天才如羅素者竟也不能免 於這種囿呢!文化人有文化人的囿,凡夫俗子也有他們的囿,那什麼才是完人呢?羅素太單純了,不會想及這些的。(1975.1.30. 台東)(頁227)

※過去轉貼的舊文:鄭鴻生,〈台灣的文藝復興年代:七十年代初期的思想狀況〉台灣的六十年代與戰後新生代的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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